九月的M市,热浪还未完全退去。
汽车站里人声鼎沸,各大学的迎新摊位前挤满了前来报到的新生和家长,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期待和离别的伤感。
白馨雅背着半旧 的书包,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简单的白色T恤,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对大学生活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第一次来到省城。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景象让她有些眩晕,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就是你奋斗来的新天地。
“J大学的新生请到这里集合!”
一个举着牌子的学长高声喊道,他的声音在嘈杂的车站里格外清晰。
她快步走过去,轻声说:“你好,我是中文系新生白馨雅。”
举牌的学长眼睛一亮,热情地接过她的行李:“欢迎新同学!
我是大二的李强,负责接你们去学校。”
他打量着这个独自一人、衣着朴素却气质沉静的女生,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坐上校车的那一刻,白馨雅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思绪飘回到今天清晨。
那些画面如同电影镜头般在她脑海中回放——天还没亮,母亲就骑着她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载着白馨雅和父亲,还有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在晨雾中出发了。
三轮车在崎岖的乡间小路上颠簸前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雅儿,到了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
母亲的声音在晨风中有些发颤,白馨雅看见母亲的眼角有泪光闪烁,“钱不够了就给家里写信,别省着,该花的要花。”
父亲白建华一首沉默着,首到三轮车行至桥头上坡时,他跳下车,在后面用力推着车,沉声道:“今天是送馨雅上学,她只能上,不能下,以后的路一帆风顺。”
那一刻,坐在车斗里的白馨雅,看着母亲奋力蹬车的背影,父亲推车时额角渗出的汗水,眼眶不禁湿润了。
她悄悄别过脸,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一定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闯出一片天地。
“同学,到了。”
李学长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校车驶入J大学校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排高大的香樟树,树冠在空中交织成绿色的穹顶。
红白相间的教学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校园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着对未来的憧憬。
白馨雅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书香的气息。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
报到处的队伍排得很长。
轮到白馨雅时,她小心翼翼地拿出录取通知书和那一叠厚厚的学费——那是父母省吃俭用、东拼西凑才凑齐的,其中很多是五元、十元的零钱。
父亲数钱时专注的神情还历历在目:他把食指在嘴边轻轻一蘸,一张一张地数着数额不等的钞票,数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错。
那些钱上还带着田间劳作的气息和父母手掌的温度。
“同学,你是自己来的吗?”
登记处的老师温和地问。
白馨雅点点头:“爸妈要工作,我就自己来了。”
她不想告诉别人,父母是为了省下车费才没有送她。
老师赞许地笑了笑:“很独立嘛。
中文系往左边走,有人会带你去宿舍。”
就在她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的老师轻声对同事说:“这孩子的学费全是零钱,看来家里不容易啊。”
白馨雅握紧了拳头,没有回头。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贫穷不可耻,可耻的是不敢面对贫穷。
总有一天,她会凭自己的努力改变这一切。
宿舍是六人间,她到的时候己经有两个室友。
“你好,我是周群!”
一个剪着利落短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女孩热情地帮她拿行李。
“这是叶玲丽,我们刚才还在猜第三个室友会是什么样呢!”
叶玲丽是个高挑白皙的女生,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气质温婉。
她微笑着朝白馨雅点点头,继续整理着床铺。
她的床铺己经布置得相当精致,粉色的床单、配套的枕头,还有一个小熊玩偶。
白馨雅很快就被周群的活泼感染,三个女孩一边收拾一边聊了起来。
周群来自省城,父母都是医生;叶玲丽来自邻近的江市,父亲是公务员。
得知白馨雅是独自一人从庐山脚下的小镇来报到,周群拍着胸脯说:“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和玲丽肯定会罩着你的!”
白馨雅感激地笑了笑。
她看着自己简单到近乎寒酸的行李——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个印着化肥商标的编织袋、一床母亲亲手缝制的棉被,与室友们光鲜的行李形成鲜明对比,但她并不感到自卑。
能够坐在这里,己经是她奋斗来的结果。
整理好床铺,白馨雅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开始真正独立的生活。
不安和期待在她心中交织。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篮球场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
那个正在运球的男生,身形矫健,动作流畅,侧脸轮廓让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很多年没见的人。
“不会是他吧......”白馨雅喃喃自语,随即又摇摇头,“怎么可能。”
世界哪有这么小。
周群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哇!
那个男生好帅!
怎么,认识?”
“看错了。”
白馨雅轻轻拉上窗帘,但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了。
傍晚,三个女孩一起去食堂吃饭。
路上,周群像个百事通一样介绍着校园里的各个地方:“那边是图书馆,据说藏书三十多万册呢!
右边是校学生会,开学后会有很多社团招新......”食堂里人山人海,各个窗口都排着长队。
白馨雅看着价目表,仔细盘算着该点什么才能既省钱又吃饱。
最便宜的青菜也要五毛钱,一顿饭下来至少要一块钱,这对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请客!”
周群豪爽地掏出饭卡,“庆祝我们成为室友!”
“这怎么好意思......”白馨雅刚要拒绝,就被周群打断了。
“别客气啦!
下次你请回来不就得了!”
周群笑嘻嘻地说,己经刷了卡。
叶玲丽也微笑着点头:“就让周群请吧,她可是我们中的小富婆呢。”
三个女孩找位置坐下后,周群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今年体育系来了好几个帅哥,刚才篮球场上那个说不定就是其中之一!”
白馨雅笑着摇摇头,低头吃饭。
她来大学的主要目的是学习,谈恋爱并不在计划之内。
更何况,她也没有那个经济条件去经营一段感情。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
晚饭后,她们在校园里散步消食。
路过篮球场时,一个篮球突然朝她们飞来,眼看就要砸到叶玲丽。
“小心!”
一个身影快速闪过,稳稳接住了球。
白馨雅抬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个男生也愣住了,盯着白馨雅看了好几秒,才不确定地开口:“白......馨雅?”
“付斌?”
白馨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个高大挺拔、轮廓分明的男生,真的是当年那个又矮又瘦、整天调皮捣蛋的同桌吗?
他的变化太大了,唯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儿时的影子。
“真的是你!”
付斌眼中闪过惊喜,“你也在J大?”
周群和叶玲丽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在中文系。”
白馨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微微发红的耳根出卖了她的心情。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也在微微出汗。
“我在体育系。”
付斌挠了挠头,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让白馨雅恍惚间看到了小时候的他,“太巧了!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五年?
六年?”
“六年。”
白馨雅轻声说。
她清楚地记得,五年级那个雨天,她随家人搬去另一个乡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付斌。
临别时,付斌塞给她一个木刻的小兔子,说是他自己刻的,让她不要忘记他。
那时的付斌,还是个会在桌子上画“三八线”、会偷偷拽她辫子的小男孩,但也会在她忘记带伞时把自己的伞给她,然后冒雨跑回家;会在别人嘲笑她时第一个站出来维护她。
“你们认识啊?”
周群插话道,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小学同桌。”
付斌笑着解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白馨雅,“那时候我经常欺负她,现在想想真是不好意思。”
白馨雅低下头,掩饰着微微上扬的嘴角。
其实,付斌所谓的“欺负”,不过是小孩子表达好感的一种笨拙方式。
“喂!
付斌!
还打不打了?”
篮球场上有人喊道。
“来了!”
付斌应了一声,又转向白馨雅,“回头再聊!
我知道你们宿舍楼在哪,改天去找你!”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周群用手肘碰了碰白馨雅:“有情况啊!
从实招来!”
白馨雅无奈地笑了:“真的只是小学同桌而己。”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这次意外的重逢,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那个曾经在她童年记忆中占据一席之地的男孩,如今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她的生活中,这让她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回到宿舍,白馨雅躺在床上,思绪飘回到童年时光。
那时的付斌,虽然调皮,却有着一颗善良的心。
记得有一次她生病请假,付斌放学后特意跑到她家,把当天的笔记一字不落地抄给她。
还有那次运动会,她摔伤了膝盖,是付斌二话不说背着她去了赤脚医生那......想着想着,她渐渐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雨天,付斌撑着伞,送她回家的场景。
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却毫不在意。
而此刻,在男生宿舍里,付斌也同样辗转难眠。
白馨雅。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些年,他无数次想起这个文静秀气的同桌。
她转学后,他曾失落了很久。
没想到,命运让他们在大学里重逢。
“她变得更漂亮了......”付斌不自觉地笑了。
那个曾经瘦小沉默的女孩,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虽然衣着朴素,却自带一种清雅的气质。
“喂,你小子傻笑什么呢?”
室友问道。
“没什么。”
付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白馨雅那双明亮的眼睛和微红的耳根。
大学的第一个夜晚,对很多人来说,都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夜晚。
新的生活,新的朋友,还有——久别重逢的故人。
而白馨雅不知道的是,这次重逢将会给她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和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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